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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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
在浴室又折騰了一通,出來的時候寧靖整個人都是軟的,一點力氣沒有了,又累又餓。他在火車上沒心情吃午飯,到了之後情緒和身體都經歷了大起大落的波瀾,到晚上這會兒,是真的感覺到餓了。
他還沒開口,抱着他從浴室出來的江致遠忽然問,
“餓嗎?”
寧靖笑了,
“餓。”
江致遠家的廚房是開放式的,被島臺隔開。江致遠把他放到島臺邊,自己去冰箱一頓翻找,結果什麽也沒找到。
“江致遠,你還說我冰箱空,你家冰箱除了啤酒好像更是什麽都沒有。”
江致遠有點尴尬,這些年他很少在家開火,家裏确實連包泡面都沒有。
“點外賣吧。想吃什麽?燒烤?再送盆疙瘩湯上來。”
寧靖想了想,搖頭,
“有雞蛋和挂面嗎?想吃你給我做的雞蛋醬挂面。”
“那我去超市買吧,小區對面就有個超市。很快。”江致遠迅速地穿上衣服,看寧靖只裹着自己的浴袍,又怕他冷,叮囑道,“你去卧室衣帽間找身家居服穿吧,別凍着。”
“你家暖氣挺好的,不冷。你別管了,趕緊買吃的去吧,餓死我了。”
聽他這麽說,江致遠抓起鑰匙,小跑着出了門。
他走了寧靖去換衣服。從下午進門開始,到這會兒他才有心思留意江致遠的家。房子面積不小,三室兩廳兩衛的布局,裝修一看也很講究。這些年,江致遠跟着衛平是賺了不少錢。
寧靖換好衣服,看到主卧和主衛一地狼藉,衣服也扔得到處都是,他剛要動手收拾,江致遠就回來了。
“靖兒,你乾嘛呢?”
他在門口喘着氣喊他。
寧靖抓着兩人的衣服從主卧出來,問他,
“洗衣機在哪?我把衣服洗上。”
江致遠接過他手裏的髒衣服,送去客衛的洗衣機裏。然後把他半推着帶回廚房的島臺邊,又從沙發上拿了個靠墊,放在高腳椅上。
“一會兒我收拾,你歇會兒吧。”
寧靖的确是累了,也想看他給自己做飯的樣子,就沒跟他争,只是嘴上不忘擠兌,
“還行,也沒那麽累。你也沒那麽厲害。”
江致遠揉了他腦袋一把,笑着說了句“別招我”,轉身去做飯了。
寧靖趴在島臺上,看他利落地打雞蛋、切蔥花和青椒。炒雞蛋時滋啦啦的聲音和香味,煮面條的鍋冒着騰騰熱氣。畫面美好得像一場不真實的夢。可寧靖已經好多年沒做過這麽好的夢了。
前段時間在自己家,也看過好多次江致遠給他做飯的背影,為什麽就沒覺得這麽溫馨、這麽美好呢。大概睡過之後真的不一樣。寧靖枕着自己胳膊,偷偷笑着。
“傻笑什麽呢。”江致遠把面條盛到碗裏,澆上雞蛋醬,灑上蔥花香菜,端過來擺在寧靖面前,然後刮了他鼻子一下,“趁熱吃。”
寧靖一邊拌面條,一邊問他,
“你不吃啊?你消耗比我大。”
江致遠端着自己那晚面條過來,坐到他對面,笑着威脅,
“再招我,明天你就起不來床趕火車了啊。”
聽他這麽說,寧靖有點不高興地放下筷子,
“誰跟你說我明天要回去了?你又攆我,江致遠。”
江致遠小心翼翼地打量他臉色,也沒分辨出來他是不是真不高興了,
“你是調休出來的吧?明天不回去,後天不用上班啊?”
寧靖裝作生氣地看了他一會兒,憋不住了,加班狂人寧主任終于共情了普通牛馬,唉聲嘆氣道,
“上班啊。跟李主任換的班,回去要連着上兩個大夜班了。”
江致遠聽了很心疼,寧靖只是從董瑤那聽了只言片語,不愛欠人情的他就立馬求人調班,然後一大早趕火車回到十幾年沒回的、充斥着不好回憶的桉城,只為來把江致遠從逃避的殼裏拉出來,勇敢地求一個在一起的可能。自己怎麽配的呀。
江致遠摸過手機,點開12306的軟件,遞到寧靖面前。界面上是他選好的車次,預填了兩人的身份信息,座都選好了,就差提交了。
“這趟車行嗎?早不早?到北京太晚的話,我怕你晚上歇不好,第二天上班太累。”
“你,跟我一起回去啊?”
寧靖看着兩個人的信息,問得有點期待。
江致遠捏了他臉頰一下,
“嗯,送你回去,在你那待幾天,行嗎?”
寧靖一下子笑得特別開心,
“行。”毫不猶豫地答應完,忽然又想到,“江致遠,你還記得我身份證號啊。”
江致遠笑了下,拿回手機提交訂單。關于寧靖的一切,無論大小,他一樣都沒舍得忘。
寧靖心滿意足了,食欲少見的好,吃了一大碗面條,然後坐在沙發上吃水果,美滋滋地看江致遠收拾完廚房收拾他倆的戰場。江致遠穿着短袖T恤,乾活時手臂的肌肉線條顯得很性感。寧靖看着看着,一走神,就又想到這雙手臂緊緊摟着自己時堅實的觸感和火熱的溫度。
……
寧靖低頭,而後突然反應過來,他剛剛順手拿來穿的家居服,根本不像江致遠會穿的衣服。江致遠壓根不穿家居服,他都是T恤加運動褲的。而自己身上這身,穿着大小正合适,顏色也是寧靖喜歡的淡米色。
“江致遠!”
聽見寧靖喊,江致遠跑過來,問他“怎麽了”。
“這衣服誰的?”寧靖故作生氣地問。
江致遠看他假惺惺板着臉的樣子,忍不住笑,俯身在他嘴上親了一口。
寧靖往後躲了一下,做出個質問的姿态,
“你不是說這些年沒找過別人?衣帽間為什麽會有別人的睡衣?”
江致遠抄着他腋下把人從沙發上抱起來,兜着屁股把他抱進主卧的衣帽間。一面牆好幾層衣架,上面挂着、疊着很多明顯不是江致遠尺寸和風格的衣服。有正裝有休閑裝,一年四季的都有。寧靖看了一會兒,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些衣服從材質、顏色到尺碼、風格,都是适合自己的。衣服看起來都很新,沒被穿過的樣子,有的甚至吊牌都沒拆。
“有時候去外地辦事随便逛逛,有時候是董瑤他們出國玩購物時幫忙代的。反正看到覺得特別适合你的,就忍不住會買。這麽多年,不知不覺就買了這麽多。”
這比寧靖自己衣櫃的衣服都多。江致遠在篤信他們不會在一起的這麽多年裏,還是控制不住給他買了這麽多東西。擺在自己家裏,假裝他們生活在一起的樣子。
寧靖抽了下鼻子,嘟囔了句,
“有錢沒地方花。”
江致遠抱着他,輕輕晃了兩下,
“這次都給你拿走,你平時穿,就不是浪費錢了。”
寧靖做出一副勉為其難的樣子,
“太多了,有些我現在都穿不了,我随便挑幾件能穿的拿吧。”
挑完衣服,寧靖說要看看江致遠的房子。江致遠就帶他每個屋子參觀。其實他自己一個人住這麽大的房子,平時都是顯得空蕩蕩的。為了緩解這種空,江致遠這些年總是在外面把自己弄得很忙。打理衛平的各處生意,跟各種人周旋應酬。
喝得酩酊大醉的夜晚,他都不敢做寧靖會回來跟他生活在這間屋子裏的夢。現在寧靖卻真實地站在自己身邊,跟他牽着手,一起參觀——他們的家。
次卧的布置很适合老人,櫃子裏還放着幾件當年田奶奶的舊物件。
書房滿滿一面牆的書,最顯眼的位置放着寧靖當年的教材、參考書和試卷習題集。另一面牆上挂着很多把吉他,有兩三把是當年江致遠用過的,木頭都有點變色了,剩下幾把是一看就很貴的電吉他,最中間是當年寧靖給他做過模型的那款的實物,被保養的最好。書桌上擺着造型很好看的臺燈,筆記本和IPAD一應俱全。旁邊幾個相框,有兩人小時候拍過的合照,笑得傻兮兮的;還有貓的照片,是胖成個球的排骨;還有一個最新的,是前段時間兩人在摩天輪上拍的。地上放着兩組懶人沙發,飄窗上鋪着厚厚的毛毯,堆着幾個靠枕。這間屋子應該是江致遠平時最常待的地方,看起來比客廳和廚房生活氣息濃得多。
寧靖環顧着書房裏的擺設,心裏有點難過。江致遠下意識地布置了一個有奶奶、有寧靖的家,然後自己一個人,孤獨地守着這段最幸福的舊時光。
寧靖想,其實根本不是自己一個人沒從過去走出來。他拿起貓的照片,眷戀地摸了摸,
“排骨後來養這麽胖了呀?”
“嗯,”江致遠從身後把寧靖圈在懷裏,跟他一起摩挲着照片,“可能吃了,最胖的時候十四五斤。倒是挺健康,一直活到前年。”
“都說貓不怎麽記人。”
“他應該記得你。記得當年它咬壞了你一件毛衣吧,後來咱倆把那件毛衣剪了,給他墊在窩裏。那件毛衣後來破得不成樣子,它也一直都睡在那上邊,一直到走。”江致遠一點點收緊手臂,摟寧靖摟得很用力,“它想你。我也是。”
他閉着眼埋頭在寧靖的肩上,親他的頸側和肩頭。這一刻,他也覺得美好得像一場不真實的夢。
從江致遠的大房子回到自己的小宿舍,寧靖第一次認真思考要不要買房子的問題。但他想了想醫院周邊的房價,覺得還是做夢比較快。
江致遠卻像是很喜歡他的小宿舍,開開心心地拉着他去附近商場買了一大堆東西。從洗漱用品到廚具餐具,從被子枕頭到睡衣內褲。還網購了幾盆觀賞綠植。寧靖空蕩蕩的屋子,很快就被他布置的充滿生活氣息——兩個人的生活氣息。
他給寧靖做一日三餐,不能在家吃的時候就拎着保溫飯盒送去醫院。寧靖跟葉方朔學泰拳的時候,他也跟着去拳館。跟葉方朔對練了一次,輸了。事後被寧靖嘲笑了好久。但其實如果這是要你死我活拼命的實戰,葉方朔早被他打趴下了。
有時候實在無聊,他就去急診的候診區坐着,看寧靖忙進忙出腳不沾地地救人。他特別喜歡看寧靖穿白大褂的樣子,整個人都在發光。而這個閃閃發光的寧主任,現在是可以被他抱在懷裏,壓在身子底下的。
他們做得并不頻繁,寧靖的工作實在是太忙了,休息的時候,江致遠只想讓他睡覺,根本不舍得折騰他。但寧靖不領情,偏偏要招他,就是喜歡看他失控的樣子,哪怕為此要付出第二天上班擡病人過床差點脫力砸到自己手的慘痛代價。
江致遠在北京陪他待了半個多月,被手下三催四請的,最後還是衛平親自給他打電話,他才不得不回桉城。
回去之後兩人就只能視頻了。寧靖抱怨食堂的飯難吃,抱怨宿舍暖氣燒得不好,抱怨新來的實習醫生怎麽教都教不會,抱怨護士站的蘋果不知道被誰偷吃了招致一個夜班連着來羊水栓塞的孕産婦、車禍後脾破裂、腦乾出血和主動脈夾層的危重患者。
他跟江致遠抱怨起來沒完,就好像當年那個拿營養補充劑當飯吃、沒有安眠藥睡不了覺、一個人帶五個輪轉實習醫生、連着上三臺手術或者一天兩夜輪班不合眼的超人都不是他一樣。
寧靖這段時間每天神采飛揚容光煥發的,遲鈍如葉方朔,都問他最近是不是談戀愛了,還說八卦的源頭是神經外科。
這天寧靖下了大夜班回到家,趴在床上跟江致遠視頻講這件事。
“方朔這個缺心眼的,在食堂特別大聲地問。排我們後面打飯的是我進普外實習的時候帶我的老師,老師都快七十了,給我發了一串微信八卦我女朋友是乾嘛的,什麽時候結婚。”
江致遠頭一天晚上應酬到後半夜,這會兒還宿醉沒起床,他趴在床上半閉着眼,沙啞着聲音陪寧靖聊天。
“等我下次去,替你揍方朔。”
“你打不過他。”寧靖借機嘲笑了他一句,接着又癟着嘴不太開心地問,“你下次什麽時候過來啊?”
“快過年了,事情有點多。我集中處理一下。都弄完争取年前過去,一直待到年後,多待一段時間。”江致遠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問,“怎麽,想我了?”
“不想,我還沒原諒你呢。”寧靖嘴上這麽說,看着屏幕裏江致遠的臉,滿眼都是盛不下的愛意。
“可是我想你了,寶寶。”
江致遠沒完全清醒的聲音有點沙沙的,一聲“寶寶”叫的寧靖渾身發燙。
……(手動馬賽克)
這就是異地戀愛的煩惱,他們隔着屏幕和耳機,看着對方的臉、叫着彼此的名字,卻觸碰不到對方的體溫。
寧靖不太滿足地瞪着屏幕裏的江致遠說,
“江致遠,我恨你。”
江致遠伸手刮了刮屏幕上寧靖的臉,帶着點歉意說,
“對不起,寶寶,我愛你。”
寧靖舍不得挂視頻,去沖了個澡也連着線。回來,他靠着床頭,裹着被子跟江致遠接着聊天。他說着最近排班有多瘋狂,說着春節前接診量激增,忽然想到件事,
“江致遠,今天科裏商量春節排班的事,前些年春節都是我值班,今年可以不排我的班了。我可以連着休五天。從實習開始,我就沒連着休過這麽長的假。我們出去玩吧。”
江致遠被他雀躍的語氣感染,微笑着問他,
“好啊,你想去哪。”
寧靖閉着眼睛想了會兒,
“我們出國玩吧,去日本怎麽樣?時間不太夠,去不了太遠的地方。我還沒去過日本呢,咱們去北海道看雪泡溫泉吧。北京每年冬天都不怎麽下雪,我好多年沒見到大雪了。對了,還可以滑雪,江致遠,你滑過雪嗎?”
寧靖越說越神采飛揚,一臉期待和向往。江致遠卻越聽越沉默,有點為難,卻又不忍心打斷他。寧靖察覺到了他的欲言又止,問道,
“怎麽了?你不想去?”
“靖兒,對不起,我可能不太好辦簽證。”
寧靖一下子沒反應過來。江致遠看着他乾乾淨淨的臉,遲疑着,又不得不坦白,
“有犯罪記錄,可能不好辦。”
寧靖“啊”了一聲,想控制住臉上失望的表情,但還是被江致遠捕捉到。
“對不起,靖兒,要不國內你想去哪玩,我……”
江致遠沒往下說了,寧靖簡簡單單一個出國玩的要求,他都滿足不了。
寧靖寬慰地朝他笑,屏幕裏看着特別好看。
“沒事兒,我想想,海南也行。或者其實哪都不去休息五天也挺好的。”
“對不起。”
江致遠又道歉。寧靖越這樣,他越覺得對不起他,他甚至都不能在寧靖失望和不開心的時候陪在他身邊。
“真沒事兒。我其實也就是想跟你一起,去哪都行。”
江致遠心裏像被抓了一下,又酸又軟的,他好想能抱抱寧靖,卻只能隔着手機,嘴上說一句,
“寶寶,我愛你。”
江致遠現在一點也不吝惜跟寧靖說愛,好像要把這些年漏掉的都補上。可又覺得光嘴上說是不夠的,他得做點什麽,為了他和寧靖的将來,為了能堂堂正正地站在寧靖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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